文學科溫書用之篇章匯集3(碗、我的四個假想敵、藥)

 《碗》西西

現當代 散文

(余美麗)我在街上遇見葉蓁蓁,她穿着一條那種許多人都穿的藍色牛仔褲,一件紅紅綠綠小格子的棉布襯衫,頭髮亂蓬蓬地,好像一堆稻草。上次看見她的時候,她也是這個樣子,也是一條藍色的牛仔褲、小格子的不外那幾種顏色混在一起的襯衫。不過,那一次是夏天,天氣很熱,她的襯衫是短袖子,露出曬得很黑的手臂。上次踫見葉蓁蓁,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吧,那時候,我還沒有結婚,剛出來做事不久,她說她在教書。現在,我女兒法蘭素花也已經七歲。算起來,我和葉蓁蓁怕有十年左右沒有見面了。以前一起在學校裏讀書,每天見面,連星期日還一羣人回到學校去踢足球,也不知是誰發起的,女孩子為什麼不可以踢足球,就踢了起來。真是。如果今天晚上法蘭素花告訴我她在學校裏踢了足球,我可得想想辦法。不過,法蘭素花一定不會踢足球,她會很乖地學芭蕾舞。待會兒,我得到她芭蕾舞老師那裏去接她,然後送她上楊姑娘那裏去覆琴,趁現在還有點時間,我必須到公司去看看還有沒有那套綠釉粉彩芙蝶的餐具,下個星期請客,不能再拿舊的那套出來,雖然,那套蘭花草米通青瓷極雅淡,但是有一隻湯碗不小心打碎了,配來配去,只找到一隻次貨,碗底並不是端端正正的景德鎮,卻是個阮玉,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套墨緣色的粉彩芙蝶餐具應該適合春天,可以配那幅繡粉荷花的餐桌布,還有那套新的象牙筷子,要是露台上的紫的白的玫瑰紅的紫羅蘭都開了花,才美麗哩。


(葉蓁蓁)從動植物公園下來,我想起我可以去買一隻碗,於是我到附近的地方去看看,雜貨店裏應該有,隨便一隻粗碗就行。我本來有一隻碗,用了許多年,那碗又厚又重,樣子很笨,但卻亂碰亂撞也沒有打破。那一次,經過一個小地攤,不知如何忽然買了一條金魚,提着塑膠袋口的橡皮筋走回家,一時間找不到有什麼玻璃缸這類器皿,就把金魚放了在飯碗裏。我不會養金魚,給牠吃了很多蟲,不久,金魚就反轉了,飯碗裏浮着那條翻白肚皮的金魚,還有一羣沒給魚吃掉的小蟲在到處闖。我把金魚扔掉,不敢再用那碗盛飯,因為我會一邊吃飯一邊想起那條翻白肚皮的金魚。我甚至也沒有在那碗裏栽上一棵仙人掌什麼的植物,我把碗也扔掉了,這就是我所以想要買一隻碗的原因。當我去買碗的時候,我在街上遇見我中學時候的同學余美麗。


(余美麗)中學的那一羣同學,有一大半都下落不詳了。我只知道咪咪在聯合國當了個什麼文書,她不錯,懂五國語言。杜家姊妹一家全移民去了加拿大,韓仙子嫁了去夏威夷,陸敏最怕別人嚷頭痛,現在卻做了護士長。葉蓁蓁,我只知道她一直教書,她和班上另外的七個同學,一畢業就考進了師範,回母校領畢業文憑時,林真華還穿了全套師範的校服上台鞠躬哩,頭抬得老高,不過是師範罷了。聖誕節那次的晚宴上,大衞的同事柏德烈馮夫婦也在,瑪格烈正是葉蓁蓁那間小學的校長,她說蓁蓁已經沒有教書了,又說據她所知,她也沒有再做別的工作。我們因此除了插花和鑽石、地產、股票外,又多了一點兒談說的話題,消磨了半個小時,就一直圍繞着婦解、社會責任和經濟形勢等等擺了一次龍門陣。我想︰一個人如果不工作是會成為社會的寄生蟲的。現代的婦女應該培養自己獨立經濟的能力的。一個人沒有一份月入超過五千元港幣薪酬的入息是沒有安全感的。既然進入師範受過專業的師資訓練而不把才能貢獻給社會是辜負了社會的培養以及浪費納稅人的金錢的。在一個通貨膨脹情況如此劇烈的社會中放棄一份不錯的職業是神智不健全的。不愛工作的是懶惰的,是逃避責任的,是不愛社會、不愛人類、不合作、不合羣的,是自私的。


      (葉蓁蓁)今天,我到動植物公園去看動植物。這個公園我以前來過許多次,總是覺得它又小又窄,但今天,我的感覺有點不同。我在園內停留了許多時光,我可以緩慢而仔細地觀看一根草一朵花、一頭鳥的彩羽。我很早就上公園去,天氣很晴,陽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背上,太陽以它熾烈的針灸甦醒我冬眠過似的骨骼。我緩緩地在園內散步,看噴水池四周栽滿春日茂盛的花朵,玫瑰角落上有一連串奇異的名字︰顏色盒子、和平、支加哥。猿猴的籠子裏有一羣鸚鵡,其中有一頭站在水管上,倒轉了身體把嘴接到水龍頭下喝涓滴的流水。我在一本地理雜誌上看過一幅相類的圖片,原來每一頭鸚鵡都有這樣的本領。我以為是豹的「漂馬」原來是美洲虎,滿身都是斑點,兩頭虎都有一張四方臉,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國字臉的老虎。陽光延續地照在草地上,上午與下午之間並沒有分界,我坐在公園椅上一面吃一個乾硬的麵包,一面看一本書,這一年內,我看了很多的書,比我以往許多年內看的要多,我想我是快樂的。四周的樹都有它們自己的名字,有一片樹葉落在我的頭上,我從它的模樣尋找到它的母親,伊的名字是七星楓,伊使我抬起頭來,向高處看,向遠處看。我仰望樹,仰望天空,我看見了沒有翅膀但會飛翔的雲層。


《我的四個假想敵》余光中

現當代 散文

 二女幼珊在港參加僑生聯考,以第一志願分發台大外文系。聽到這消息,我鬆了一口氣,從此不必擔心四個女兒通通嫁給廣東男孩了。


        我對廣東男孩當然並無偏見,在港六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愛的廣東少年,頗討老師的歡心,但是要我把四個女兒全都讓那些「靚仔」、「叻仔」擄掠了去,卻捨不得。不過,女兒要嫁誰,說得灑脫些,是她們的自由意志,說得玄妙些呢,是因緣,做父親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何況在這件事上,做母親的往往位居要衝,自然而然成了女兒的親密顧問,甚至親密戰友,作戰的對象不是男友,卻是父親。等到做父親的驚醒過來,早已腹背受敵,難挽大勢了。


        在父親的眼裏,女兒最可愛的時候是在十歲以前,因為那時她完全屬於自己。在男友的眼裏,她最可愛的時候卻在十七歲以後,因為這時她正像畢業班的學生,已經一心向外了。父親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對父親來說,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兒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駿馬或摩托車來,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艙的凍眠術,一任時光催迫,日月輪轉,再揉眼時,怎麽四個女兒都已依次長大,昔日的童話之門砰地一關,再也回不去了。四個女兒,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珊。簡直可以排成一條珊瑚礁。珊珊十二歲的那年,有一次,未滿九歲的佩珊忽然對來訪的客人說:「喂,告訴你,我姐姐是一個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來。


        曾幾何時,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時光的魔杖下,點化成「少女」了。冥冥之中,有四個「少男」正偷偷襲來,雖然躡手躡足,屏聲止息,我卻感到背後有四雙眼睛,像所有的壞男孩那樣,目光灼灼,心存不軌,只等時機一到,便會站到亮處,裝出僞善的笑容,叫我岳父。我當然不會應他。哪有這麽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樹,天長地久在這裏立了多年,風霜雨露,樣樣有份,換來果實累累,不勝負荷。而你,偶爾過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跤!


        而最可惱的,卻是樹上的果子,竟有自動落入行人手中的樣子。樹怪行人不該擅自來摘果子,行人卻說是果子剛好掉下來,給他接著罷了。這種事,總是裏應外合才成功的。當初我自己結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開門揖盜嗎?「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說得真是不錯。不過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同一個人,過街時討厭汽車,開車時卻討厭行人。現在是輪到我來開車。


        好多年來,我已經習於和五個女人為伍,浴室裏彌漫著香皂和香水氣味,沙發上散置皮包和髮捲,餐桌上沒有人和我爭酒,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戲稱吾廬為「女生宿舍」,也已經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監,自然不歡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別有用心的一類。但自己轄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穩」的現象,卻令我想起葉慈的一句詩:


一切已崩潰,失去重心。


        我的四個假想敵,不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學醫還是學文,遲早會從我疑懼的迷霧裏顯出原形,一一走上前來,或迂迴曲折,囁嚅其詞,或開門見山,大言不慚,總之要把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兒,對不起,從此領去。無形的敵人最可怕,何況我在亮處,他在暗裏,又有我家的「內奸」接應,真是防不勝防。只怪當初沒有把四個女兒及時冷藏,使時間不能拐騙,社會也無由污染。現在她們都已大了,回不了頭。我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鬼鬼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豐滿,甚麽力量都阻止不了他們了。先下手為強,這件事,該乘那四個假想敵還在襁褓的時候,就予以解決的。至少美國詩人納許(Ogden Nash,1902-1971)勸我們如此。他在一首妙詩《由女嬰之父來唱的歌》(Song to Be Sung by Father of Infant Female Children)之中,說他生了女兒吉兒之後,惴惴不安,感到不知甚麽地方正有個男嬰也在長大,現在雖然還渾渾噩噩,口吐白沫,卻註定將來會搶走他的吉兒。於是做父親的每次在公園裏看見嬰兒車中的男嬰,都不由神色一變,暗暗想:「會不會是這傢伙?」  想著想著,他「殺機陡萌」(My dreams, I fear, are infanticide),便要解開那男嬰身上的別針,朝他的爽身粉裏撒胡椒粉,把鹽撒進他的奶瓶,把沙撒進他的菠菜汁,再扔頭優游的鱷魚到他的嬰兒車裏陪他遊戲,逼他在水深火熱中掙扎而去,去娶別人的女兒。足見詩人以未來的女婿為假想敵,早已有了前例。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當初沒有當機立斷,採取非常措施,像納許詩中所說的那樣,真是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書上常見的話,已經是「寇入深矣!」女兒的牆上和書桌的玻璃墊下,以前的海報和剪報之類,還是披頭,拜絲,大衛•凱西弟的形象,現在紛紛都換上男友了。至少,灘頭陣地已經被入侵的軍隊佔領了去,這一仗是必敗的了。記得我們小時,這一類的照片仍被列為機密要件,不是藏在枕頭套裏,貼著夢境,便是夾在書堆深處,偶爾翻出來神往一番,哪有這麽二十四小時眼前供奉的?


        這一批形跡可疑的假想敵,究竟是哪年哪月開始入侵廈門街余宅的,已經不可考了。只記得六年前遷港之後,攻城的軍事便換了一批口操粵語少年來接手。至於交戰的細節,就得問名義上是守城的那幾個女將,我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只知道敵方的炮火,起先是瞄準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筆跡,久了也能猜個七分;繼而是集中在我家的電話,「落彈點」就在我書桌的背後,我的文苑就是他們的沙場,一夜之間,總有十幾次腦震蕩。那些粵音平上去入,有九聲之多,也令我難以研判敵情。現在我帶幼珊回了廈門街,那頭的廣東部隊輪到我太太去抵擋,我在這頭,只要留意台灣健兒,任務就輕鬆多了。


        信箱被襲,只如戰爭的默片,還不打緊。其實我寧可多情的少年勤寫情書,那樣至少可以練習作文,不致在視聽教育的時代荒廢了中文。可怕的還是電話中彈,那一串串警告的鈴聲,把戰場從門外的信箱擴至書房的腹地,默片變成了身歷聲,假想敵在實彈射擊了。更可怕的,卻是假想敵真的闖進了城來,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敵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軍事演習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來了一樣。真敵人是看得出來的。在某一女兒的接應之下,他佔領了沙發的一角,從此兩人呢喃細語。囁嚅密談,即使脈脈相對的時候,那氣氛也濃得化不開,窒得全家人都透不過氣來。這時幾個姐妹早已迴避得遠遠的了,任誰都看得出情況有異。萬一敵人留下來吃飯,那空氣就更為緊張,好像擺好姿勢,面對照相機一般。平時鴨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這時像在演啞劇,連筷子和調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來。明知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誰曉得寶貝女兒現在是十八變中的第幾變呢?)心裏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敵意。也明知女兒正如將熟之瓜,終有一天會蒂落而去,卻希望不是隨眼前這自負的小子。


        當然,四個女兒也自有不乖的時候,在惱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個假想敵趕快出現,把她們統統帶走。但是那一天真要來到時,我一定又會懊悔不已。我能夠想像,人生的兩大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終於也結婚之後。宋淇有一天對我說:「真羡慕你的女兒全在身邊!」真的嗎?至少目前我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麽可羨之處。也許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著假想敵度蜜月去了,才會和我存並坐在空空的長沙發上,翻閱她們小時相簿,追憶從前,六人一車長途壯遊的盛況,或是晚餐桌上,熱氣蒸騰,大家共享的燦爛燈光。人生有許多事情,正如船後的波紋,總要過後才覺得美的。這麽一想,又希望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生手笨腳的小夥子,還是多吃幾口閉門羹,慢一點出現吧。


        袁枚寫詩,把生女兒說成「情疑中副車」,這書袋掉得很有意思,卻也流露了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照袁枚的說法,我是連中了四次副車,命中率夠高的了。余宅的四個小女孩現在變成了四個小婦人,在假想敵環伺之下,若問我擇婿有何條件,一時倒恐怕答不上來。沉吟半晌,我也許會說:「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譜,誰也不能竄改,包括韋固,下有兩個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我憑甚麽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間?何況終身大事,神秘莫測,事先無法推理,事後不能悔棋,就算交給廿一世紀的電腦,恐怕也算不出甚麽或然率來。倒不如故示慷慨,僞作輕鬆,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到時候帶顆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問的人笑了起來,指著我說:「甚麽叫做『僞作輕鬆』?可見你心裏並不輕鬆。」


        我當然不很輕鬆,否則就不是她們的父親了。例如人種的問題,就很令人煩惱。萬一女兒發癡,愛上一個聳肩攤手口香糖嚼個不停的小怪人,該怎麽辦呢?在理性上,我願意「有婿無類」,做一個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還沒有大方到讓一個臂毛如猿的小夥子把我的女兒抱過門檻。


        現在當然不再是「嚴夷夏之防」的時代,但是一任單純的家庭擴充成一個小型的聯合國,也大可不必。問的人又笑了,問我可曾聽說混血兒的聰明超乎常人。我說:「聽過,但是我不希罕抱一個天才的『混血孫』。我不要一個天才兒童叫我Grandpa,我要他叫我外公。」問的人不肯罷休:「那麽省籍呢?」


        「省籍無所謂,」我說。「我就是蘇閩聯姻的結果,還不壞吧?當初我母親從福建寫信回武進,說當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驚小怪,說『那麽遠!怎麽就嫁給南蠻!』後來娘家發現,除了言語不通之外,這位閩南姑爺並無可疑之處。這幾年,廣東男孩鍥而不捨,對我家的壓力很大,有一天閩粵結成了秦晉,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如果有個台灣少年特別巴結我,其志又不在跟我談文論詩,我也不會怎麽為難他的。至於其他各省,從黑龍江直到雲南,口操各種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兒不嫌他,我自然也歡迎。」


        「那麽學識呢?」


        「學甚麽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學者,學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點:中文必須精通。中文不通,將禍延吾孫!」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問。


        「你真是迂闊之至!」這次輪到我發笑了。「這種事,我女兒自己會注意,怎麽會要我來操心?」


        笨客還想問下去,忽然門鈴響起。我起身去開大門,發現長髮亂處,又一個假想敵來掠余宅。


(民國)六十九年九月於廈門街



《藥》魯迅

現代 小説

        秋天的後半夜, 月亮下去了, 太陽還沒有出, 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 除了夜遊的東西, 甚麼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裏,便瀰滿 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 你就去麼? 」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裏邊的小屋子裏,也發出一陣咳嗽。

        「唔。」老栓一面聽,一面應,一面扣上衣服;伸手過去說,「你給我罷。」

        華大媽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 掏出一包洋錢, 交給老栓, 老栓接了, 抖抖的裝入衣袋, 又在外面按了兩下; 便點上燈籠, 吹熄燈盞, 走向裏屋子去了。那屋子裏面, 正在窸窸窣窣的響, 接著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靜下去, 才低低的叫道, 「小栓⋯⋯你不要起來。⋯⋯店麼?你娘會安排的。」

        老栓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 只有一條灰白的路, 看得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 一前一後的走。有時也遇到幾隻狗, 可是一隻也沒有叫。天氣比屋子裏冷得多了; 老栓倒覺爽快,彷彿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 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 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忽然吃了一驚,遠遠裏看見一條丁字街,明明白白橫著。他便退了幾步, 尋到一家關著門的舖子,蹩進檐下,靠門立住了。好一會,身上覺得有些發冷。

        「哼,老頭子。」

        「倒高興⋯⋯。」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 樣子不甚分明, 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 眼裏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仰起頭兩面一望, 只見許多古怪的人, 三三兩兩, 鬼似的在那裏徘徊; 定睛再看,卻也看不出甚麼別的奇怪。

        沒有多久,又見幾個兵,在那邊走動;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遠地裏也看得清楚, 走過面前的, 並且看出號衣上暗紅色的鑲邊。——一陣腳步聲響, 一眨眼, 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 潮一般向前趕; 將到丁字街口, 便突然立住, 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 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 轟的一聲, 都向後退; 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喂! 一手交錢, 一手交貨! 」一個渾身黑色的人, 站在老栓面前, 眼光正像兩把刀, 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 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來, 嚷道, 「怕甚麼? 怎的不拿! 」老栓還躊躇著;黑的人便搶過燈籠, 一把扯下紙罩, 裹了饅頭, 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裏哼著說,「這老東西⋯⋯。」

        「這給誰治病的呀? 」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 現在只在一個包上, 彷彿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 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現在要將這包裏的新的生命, 移植到他家裏,收穫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 在他面前, 顯出一條大道, 直到他家中,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 店面早經收拾乾淨, 一排一排的茶桌, 滑溜溜的發光。但是沒有客人: 只有小栓坐在裏排的桌前吃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 夾襖也貼住了脊心, 兩塊肩胛骨高高凸出, 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子,不免皺一皺展開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灶下急急走出,睜著眼睛,嘴唇有些發抖。

        「得了麼?」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灶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葉回來, 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吃完飯,他的母親慌忙說:

        「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裏來。」

        一面整頓了灶火, 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 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 一同塞在灶裏;一陣紅黑的火焰過去時,店屋裏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 你們吃甚麼點心呀? 」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 來得最早, 去得最遲, 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 便坐下問話, 然而沒有人答應他。「炒米粥  麼? 」仍然沒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 」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 中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 看了一看, 似乎拿著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裏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開 2了,焦皮裏面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麵的饅頭。—— 不多工夫,已經全在肚裏了,卻全忘了甚麼味; 面前只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 一面立著他的父親,一面立著他的母親, 兩人的眼光, 都彷彿要在他身邊注進甚麼又要取出甚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睡一會吧,——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 咳著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店裏坐著許多人, 老栓也忙了,提著大銅壼,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兩個眼框,都圍著一圈黑線。

        「老栓, 你有些不舒服麼? —— 你生病麼? 」一個花白鬍子的人說。

        「沒有。」

        「沒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鬍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兒子⋯⋯」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突然闖進一個滿臉橫肉的人, 披一件玄色布衫, 散著鈕扣, 用很寬的玄色 3腰帶,胡亂捆在腰間。剛進門,便對老栓嚷道:

        「吃了麼? 好了麼?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信息靈⋯⋯。」

        老栓一手提了茶壼, 一手恭恭敬敬的垂著; 笑嘻嘻的聽。滿座的人, 也都恭恭敬敬的聽。華大媽也黑著眼眶, 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加上一個橄欖,老栓便去沖了水。

        「這是包好!這是與眾不同的。你想,趁熱的拿來,趁熱吃下。」橫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 要沒有康大叔照顧,怎麼會這樣⋯⋯」華大媽也很感激的謝他。

        「包好,包好!這樣的趁熱吃下。這樣的人血饅頭,甚麼癆病都包好!」

        華大媽聽到「癆病」這兩個字,變了一點臉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立刻堆上笑, 搭赸著走開了。這康大叔卻沒有察覺,仍然提高了喉嚨只是嚷,嚷得裏面睡著的小栓也合夥咳嗽起來。

        「原來你家小栓碰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著呢。」花白鬍子一面說,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 「康大叔—— 聽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 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甚麼事?」

        「誰的? 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兒子麼?那個小傢伙!」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聽他, 便格外高興, 橫肉塊塊飽綻, 愈發大聲說, 「這小東西不要命, 不要就是了。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 連剝下來的衣服, 都給管牢的紅眼睛阿義拿去了。——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從小屋子走出, 兩手按了胸口, 不住的咳嗽; 走到灶下, 盛出一碗冷飯, 泡上熱水, 坐下便吃。華大媽跟著他走,輕輕的問道,「小栓你好些麼?——你仍舊只是肚餓?⋯⋯」

        「包好, 包好! 」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眾人說,「夏三爺真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 7。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在牢裏,還要勸牢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

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 這是人話麼? 紅眼睛原知道他家裏只有一個老娘, 可是沒有料到他竟會那麼窮, 榨不出一點油水, 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鬍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甚麼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 冷笑著說,「你沒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

        聽著的人的眼光, 忽然有些板滯; 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吃完飯,吃得滿身流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 瘋話, 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鬍子恍然大悟似的

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裏的坐客, 便又現出活氣, 談笑起來。小栓也趁著熱鬧,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說:

        「包好!小栓——你不要這麼咳。包好!」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的人, 用鞋底造成的, 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 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塚 。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候的饅頭。

        這一年的清明, 分外寒冷; 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 華大媽已在右邊的一座新墳前面, 排出四碟菜, 一碗飯, 哭了一場。化過紙, 呆呆的坐在地上; 彷彿等候甚麼似的,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甚麼。微風起來,吹動他短髮,確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也是半白頭髮,襤褸的衣裙;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 外掛一串紙綻, 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見華大媽坐在地上看他, 便有些躊躇, 慘白的臉上, 現出些羞愧的顏色; 但終於硬著頭皮,走到左邊的一座墳前,放下了籃子。

        那墳與小栓的墳, 一字兒排著,中間只隔一條小路。華大媽看他排好四碟菜, 一碗飯, 立著哭了一通,化過紙綻;心裏暗暗地想,「這墳裏的也是兒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 忽然手腳有些發抖, 蹌蹌踉踉退下幾步,瞪著眼只是發怔。

        華大媽見這樣子,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過小路, 低聲對他說, 「你這位老奶奶不要傷心了, ——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人點一點頭, 眼睛仍然向上瞪著; 也低聲吃吃的說道, 「你看,——看這是甚麼呢?」

        華大媽跟了他指頭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墳,這墳上草根還沒有全合, 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 煞是難看。再往上仔細看時, 卻不覺也吃一驚;——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 圓圓的排成一個圈, 不很精神, 倒也整齊。華大媽忙看他兒子和別人的墳, 卻只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 零星開著;便覺得心裏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願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細看了一遍, 自言自語的說, 「這沒有根, 不像自己開的。——這地方有誰來呢? 孩子不會來玩; —— 親戚本家早不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淚來,大聲說道:

        「瑜兒, 他們都冤枉了你,你還是忘不了,傷心不過,今天特意顯點靈, 要我知道麼? 」他四面一看, 只見一隻烏鴉, 站在一株沒有葉的樹上, 便接著說, 「我知道了。——瑜兒,可憐他們坑了你,他們將來總有報應, 天都知道; 你閉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這裏,聽到我的話,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給我看罷。」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枝枝直立,有如銅絲。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 細到沒有, 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裏, 仰面看那烏鴉; 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 縮著頭, 鐵鑄一般站著。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上墳的人漸漸增多,幾個老的小的,在土墳間出沒。

        華大媽不知怎的, 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 便想到要走; 一面勸著說,「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老女人歎一口氣,無精打彩的收起飯菜;又遲疑了一刻,終於慢慢地走了。嘴裏自言自語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 忽聽得背後「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竦然的回過頭, 只見那烏鴉張開兩翅, 一挫身, 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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